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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8-4 星期一(Monday) 晴 |
嫣然 橙
人生如美女，而往昔如同美人的嫣然一笑。静态的美女虽然端庄，却如同死水一潭，全不得神韵要领。只有那嫣然一笑，如同天地初开，万法归位，泼泼洒洒的鲜亮起来，妖媚起来。嫣然是橙色的，如少女的裙裾掀起人们心中的一层层涟漪，叮咚作响，柔情开始蔓延。流逝的场景如瞬间连成一线的闪回，有一种幻，一种邈，如生命中一次次兜头兜脸的雨水，从远处从高处倾泻，旋即化作尘埃。嫣然是一种和光同尘。
嫣然属活水。于是她的妩媚之外是喧嚣不尽的浩瀚。临海的那些时刻，时空仿佛被悬置到宇宙的边界，只剩下一张张嫣然的面容在浪尖上呼啸闪烁，维纳斯窈窕曼妙的舞姿徐徐然从浪尖上升起。因此时光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框架。一幕幕的场景缤纷在里面，带着妖气和幻觉。嫣然明丽，却也忧郁，浅浅的酒窝里，有彩虹的铺张，也有陈年的酒酿成的哀愁。然后知道，人生是一幕肆虐奔腾的狄俄尼索斯之舞，在春天里播种，在秋天里丰收。
欢腾 红
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不止沧海，还有火焰。火焰吞吐着大地，燃烧着生命的种子，火焰如精灵般舞蹈，如罂粟般妖娆。火焰是生命的礼花，在暗夜中升腾而起，宇宙在颤动中沸腾。猎猎飞舞的火苗中，生命接通了宇宙今古，所有的感官一同狂欢，觥筹交错，沉醉不知归路。
欢腾是盛放，也是凋零。如同日出日落，都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繁华到绮靡。欢腾如血，生命在血水中喷发出花朵，为蓝天和黑土妆点着青春。红日下，灵与肉摸爬滚打着缠绵。生命的顶点擦出闪电雷霆。必得膨胀，必得爆破，必得撕裂，才能成就自己。欢腾必然高亢，歌声入云，心弦绷紧，神情庄重，天地在此刻洗耳聆听。
泠泠 青
泠泠，是小小活水流淌的声音，很温柔，很静谧，如午夜植物的私语。泠泠也是一种冷调，淡淡的诗意里流溢着从容，闲庭信步也是大雅。泠泠是境界的昭示，大山压顶而坦然不惧，利诱当前而面不改色，非勇者君子，而是，在天地的眉宇间读出了闲适的格调，清淡如茶，淳厚如酒。清风明月，溪瀑流泉，翠竹古巷，参差芳树，是造物之无尽藏，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甚至一箪食、一瓢饮，其乐趣亦不足为外人道。冉冉物华，蕴神明之秀，遂有不断的灵息吹拂。
泠泠是水色，也是天色。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生命的节奏如踏歌的行板，在流转的季节里悠长着，回旋着，也丰盈着。泠泠把生命的繁复化解成清冷的况味，天水之光折射出赤子的清澈和纯真，泠泠若质朴的婴孩儿酣然伸出手臂，拥抱宇宙洪荒，世界竟在冷调中变得温暖，其爱也深深，其情也拙拙。于是，泠泠然行走，如品鸟鸣，如饮花香。
绝处 白
曾经以为，黑色是绝望的尽头。寂寞过了，才知道，无垠的白，光挥霍到极点，能让人色盲。曾经以为，长剑在手，柔情在心，就没有劈不开的门，斩不断的石，融不化的冰，浇不灭的火。无畏过了，才知道，纵使有惊天裂石的力量，开天辟地的鬼斧，也有走不出的死角，感不化的心肠，攀不上的峰顶，度不尽的苦难。这些无可奈何的前方，是森然的白墙。走一步，头破血流，心魂俱碎。
绝处埋藏着至美。如雪山绝顶，如万马齐喑，如释迦的泪眼，如耶稣的血痕。绝处的魂灵应获得荣耀，毕竟罕见奇女子大丈夫。绝处背后，是灵魂的绝境。拼尽所有，与撒旦共舞，也不能抵挡，路的尽头，虚无丛生。也或许，绝处自身就是一种救赎，在那义无反顾的姿态里，照见佛陀拈花的手指，上帝慈悲的笑容。于是，西西弗斯的荒谬里，澎湃着无敌的高贵，无上的庄严。
缠绵 蓝
缠绵是一抹蓝。在天与海的交界处，缱绻留连，柔肠千万缕，勘不破一幕幕离殇。红尘种子，纵然笑拥荡风之逍遥，依然逃不脱情枷爱锁，逃不脱心念痴魔，三生前已经注定，灵魂淡定拢不住真性情。缠绵不是火，不是熊熊，缠绵容天纳海，恋恋依依中离合着宇宙意象。所以缠绵洋溢着一身气派，一身笑傲，绕指柔饱含着大千世界的滚滚。
缠绵沸腾着女儿痴。女儿对男儿的痴，女儿对女儿的痴，女儿对天地万物的痴。痴是原罪的遗产，夏娃的血依然在流淌恣肆，宝剑能抵挡千军万马，却斩不断似水柔情。天堂福祉，敌不过眉弯里的浅笑晏晏；生命自身，不过是定情信物。伊甸园的路被封死，再回不去曾经的天高云阔，一派绿草盎然。于是，百花是魅惑，也是冠冕。如果不能成为宗教徒和思想者，不如，在原罪的流毒中终了此生。
仗剑 紫
仗着独孤九剑，四处行游。阳光之下，如大河奔流。大河之美，萧萧落落，莽莽苍苍，即使哀，即使黯，也洋溢着雄浑，蒸煮着生命的温暖和豪壮。剑凝紫光，通身的气派，通身的傲然。人亦如剑。凤尾森森的清绝中，诗意奔流而出，剑气里可以栖息，可以酣睡，时而绕指柔，时而狮子吼。不用明镜高悬，剑身里是我重叠的影。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长河大漠，也可以用来爱，用来沸腾，用来铭刻，用来祭祀。于是，出塞变幻成一缕细长而幽邈的呼唤，在骨骼里氤氲。三山五岳都在胸怀里，五湖四海都在血管里，万里独行的茕茕里，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仗剑的人，注定戎马一生，飘零是符号，也是墓志铭。
若泓 黑
苍茫的天宇，一弯新月若泓。地面上，泓然如潭水的，是仰望的黑眼睛。刹那如支点，可以掀动永恒。一端在银河这头，一端在银河那头，我们被镶嵌在银河中，旋臂上。天后的奶水恩赐给我们一个家园，也隔断了刹那和永恒。我们惟有，生长出自己的支点，在天平里浮沉，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命命名。永恒是个黑洞。黑洞的那一头，值得舍生忘死，孤注一掷地张开双臂，也许，我主温暖的怀抱，正满含深情地等待着，于是，星汉灿烂，若出其中。
若泓属夜，载着满天星斗。若泓是人与天的爱情，无限的深邃里，蕴藏着明澈，如珍珠闪闪发亮。若泓如一缕洪荒深处的原生音乐，在天梯上如诗如画地流淌。若泓如黑眼睛窥测着天意，觊觎着宇宙生命之谜，激烈的奢望尽头，是数字般的和谐。和谐，如生死，如天人，如黑白，如善恶，如阴阳相克相生。天崩地裂一声响，物归其位，万物归零成圆，一切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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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8-4 星期一(Monday) 晴 |
发我在淘宝找人篆刻的印章上来。如果大家喜欢，我愿意把卖家推荐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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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6-15 星期日(Sunday) 晴 |
写作荒废了数月，如同荒废许久的心情。这一段的流年似乎湮没在中国的轰轰烈烈里，将来回味的时候，也许想不起任何细节。日子不知道是太实在还是太缥缈，却与天空和大地都无关。零八年的圣火，零八年的地震，还有零八年的奥运，把每一个人的心情席卷进去，很少有属于自己的间歇。还好，我是一个喜欢驾驭间歇的人，把这些零碎的时光放在掌心上，酷似大观园中散落的盛宴和心灵狂欢。
养了两只猫，买了一大堆紫砂壶，已经可以弹奏渔舟唱晚。不是娱乐，是养生。必须在苍白中刨出色彩，必须在喧嚣中沉静，必须给自己一个忘记生活的果子。猫、壶和琴带给我很多快乐，不是思想的舞蹈，而是心灵的怡然。在养生中祭奠那些在地震中丧生的人，用小曲子“十杯酒”为他们送行，在无名英雄们的滚滚流逝中温暖又苍凉，在对壶的赏玩和对茶兼收并蓄的牛饮中找到很中国的沉醉，在对猫的呵护中感受生命的美、孤独和脆弱。在世俗中，依然很自我的活着，昂扬而不缺乏诗意，招致了人们的纷纷侧目，心中窃喜。不是不能与他们合拍，而是不想与他们合拍。
真正的心却在别处。但不知道在哪里。反正不在我的身体里。我不得不空虚着，只要我脱离某种状态，悬置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在能量缺失和灵魂失水的日子里，只好拿一些表面的色彩来补充，不能解渴，却可以抵制狂乱。这么久的一段日子，我都是一个没有心的人，说的话也不着边际，也不想让人听懂。没失衡，却很低很低地流淌。生活中让人温馨的是友谊的点缀，相聚太短，离别的日子太多。有时候也不说话，能相互看见就好，这些屈指可数的日子，是人生中星星点点的焰火。
在与少女们的面对面中发现自己老得不成样子。我在戏谑她们是屁孩的时候，心里是嫉妒她们的。偷偷的爱着那些热烈而青春的孩子，看着她们，觉得生命是一件美好的东西，为这美好而默默感动。今天整理了很多旧衣服出来。都是很好的衣服。衣服还是当年的样子，我这个主人却遗弃了它们，如同岁月遗弃了我的青春。如果青春可以重来一遍我会为它增添多少美丽的东西，而此刻，它又为我的人生增添了多少残酷的遗憾。如果有一天我会很温暖，那是因为我已经走过苍凉。走过沙漠和大海，才能握住阳光。
想念地中海，想念紧凑的日子中精神的盛宴。然而我知道当我抵达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孤冷弥漫，仿佛古代的苦修僧。人生就像青春一样，怎能没有舍弃，只是在痛苦的安然与不安中选择而已。能安然就够了，伤口的痕迹虽深，却刚劲有力，勇往直前。至于旅途中寂寥的况味，也可以忽略不计了。安身立命的心情悄悄地急切着，不想在飘流中偶尔安定，却想在安定中时常飘流。想在大多数时候，可以慵懒地掀开窗帘淋得一身的阳光和海水，可以在猛然间推开门的刹那来不及迎接那些扑面而来的绿意和湿润，可以在蓝天下畅想远方并且拟定下一次出行的计划，可以在自由飞翔的时候有一眼可以优雅地回望。我只能活一次，所以必须潇洒而认真，因为有一天我终将灰飞烟灭，不能拥有任何色彩和水域。所以我很知道神灵会原谅我所要求的形而上的奢侈，毕竟只有他悲悯无助而脆弱的滚滚众生。
很多灿烂的生命在地震中陨落，很多深湛的笑容在护圣火的某些瞬间永远凝固。在这些浪潮里，我感受到作为中国人的丰盛，也感受到作为中国人的哀伤。政治中最热烈的东西永远与政治无关，这其实值得庆幸。有些是法国人永远也不会懂的，上帝在赐予他们得天独厚的土地的时候，也有另外的公平。不管我怎么安置自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那就是骨子中流淌的华夏的血液，已经与我同在。会有那么些日子，我躺在地中海金色的沙滩上，凝视天空中远去的飞机，感叹不知还要多久它们才能抵达中国，或者，随着缓缓流动的云朵而心中轻轻响起那首忧伤而隽永的歌：“归来吧，归来吧，远在他乡的游子”，然后在“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的九曲回肠中泪涌成河。
15/06/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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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31 星期一(Monday) 晴 |
不经意间，草开始绿了，树也冒芽了，哈尔滨的春天淡淡的突然来了。然而阴雨绵绵，很久不见阳光。时光被延展得无边无际，仿佛凝固在空气里。回来的冬天没怎么看见雪，这些天倒是和雨对上了。
哀伤，抑郁，情动于衷。身体的征候与心灵相合拍，疲惫而滞涩，眼神很苍茫。中国的社会和气候似乎堵塞了我的每一丝毛孔，晦暗无孔不入，看不见清亮的天。悲伤，悲伤我在法国那么美丽的乡愁被现实压低后的模样，悲伤中国人被物欲和金钱拥趸得无法透气的日常，悲伤大家心知肚明的高成本运作所导致的无谓的浪费，悲伤几千年的厚重扭曲错节、支离破碎，更悲伤在这样的零乱扭曲中无法安置自己，如遭丧乱。荒诞透心，因为深爱一个东西，却无法忍受它，是一种中国特色的幽怨式自虐。悲的多了，就成了哀，有一种淡而深透的气韵在肺腑呼吸之间，所以第一次分不清超然和绝望的距离，分不清淡定和浓烈的界限。于是想陶渊明和苏东坡都是这样的代表，还好他们有一颗温暖而浩瀚的心。我也想温暖而浩瀚，但古时候没有信仰和文化的困惑，今天的我却没办法不迷离。可是必须有一天能温暖而浩瀚，因为唯如此方能自救，自救后才能立人。如果选择活着，如果没有勇气和权利主动选择死亡，那么必须遗弃绝望，必须安置自己。路要怎么走，还得自己选择，只是这个年纪拥有了生活磨砺出的从容，既然怎么活着都是痛苦，那就坚持自己曾经坚持的，把倔强和潇洒融合在一起，即使被人认为是极端和神经质的人，也不改初衷。即使分不清某些距离和界限，也必须有纯洁的晶体，必须有仰望的心和坚持的底线，对污浊的抵制是一种神性的姿态。这些呼唤和“必须”使我坚定的遗弃某些东西，在生存方式上总不能安稳，我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有白羊座赐予的暴烈和不顾后果，我内心中有火焰的种子。表面上漫不在乎，因为大多数人在意的的确是我丝毫不在意的，心中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信念，不能按我要的方式活着，生不如死。
爱上了弹琴。我喜欢古筝每一个八度相交织产生的缤纷的旋律，真有“一弦一清心”的愉悦。弹琴和人生的姿态一样，要想动听美好，用我的话说，也是“从容”。从容才能有高雅的韵致，有流云的自在，有凝脂般的细腻，有每一个音符间飘荡的心情。我知道自己坚持练下去，会有一天达到这样的境界，深知弹琴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体验人生的方式。心有多澹宁，琴韵就有多清。这几天，就想弹“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觉得自己心灵的节奏很符合黛玉所遭遇的绝境，绞缠在破灭和呼唤之间，挣扎在毁灭和重生的夹缝里。所以知道弹琴也是一种释放，与黛玉葬花是同质的自救。
教法语更像一种机械而空洞的体力劳动。比学法语更让人歇斯底里的就是教法语。九十年代左右的孩子所受到的人文教育让人担忧，我更不理解没有真正灵魂的养料又怎么可以生活和存在得安然。我自己的灵魂时刻都处在缺水的状态，然而大多数人满足于物质。这个时代对物质的追求前所未有，我自己也追求物质生活的质量，但我反对除了物质一无所有。我看见中国的阶层化日益明朗，社会的财富分配极度不均，关系网一片乌黑，很多珍贵的社会资源被无谓浪费，而所有人都被迫适应这些潜规则。在这样的感觉里，我被污浊淹没，更无法认同。我是一个相对的局外人，但仅仅看见，已经让我艰于呼吸。
想念蒙彼利埃的天空，如同想念澄澈，如同想念一个透明的中国。读博士不是必须的选择，但它能让我在未来几年内有一种相对的心的平静。或者说，给自己行动的慵懒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继续清高着。这也是一种逃离的姿态，但飞翔的姿态不能保持很久，终究要尘埃落定，如同终究要在灵魂和生活两个维度上安置自己。在我宣称我想在法国拥有一所面朝地中海的房子的时候，我知道我想要的其实是一种安置和澄明的状态。在异乡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独特的方式---可以安身立命，可以度己度人，可以架一座温暖而浩瀚的彩虹在天际，可以在双重的无限里歌哭欢笑，可以完成某种抵达---将是我这几年生活和思考的重心。我也会主动去寻找一种情感上的绚烂和激动，因为再迟，就更辜负自己。清教徒式的状态必须结束，在某种意义上，把自己还原成女人。经历了青春时代的痴傻、无畏和伤痛，该去进行一场优雅、温暖和知性的爱情，用来修炼繁华后的安详和深湛，不是激情，是抵抗荒凉和冰窟，是给这个阶段的行走涂抹上一种丰盈的层次。青春已然辜负，不能再辜负此刻的壮时行色。不在乎拥有和失去，只在意每一个瞬间的饱满。饱满中拖曳着意义的行藏。
明天，我会去买一双旖旎的鞋子。我已经选好了，斑驳陆离的蓝绿色，歪戴一朵小花，又妩媚又大方。我会让自己的脚在舒适和典雅中感受鲜活的气息，我必须反抗绝望。用一双鞋子反抗绝望有点可笑，但对绝望来说，形式也许就是一切。拔一毛可以波动永恒，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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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14 星期五(Friday) 晴 |
看电影《大鱼》的时候，有一句话大概是说同样的风景，在人生不同的阶段也许会不一样，少年的时候看来是伊甸园，中年的时候再看却是满目颓败。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不同的是人。譬如，青春年华的我时常陶醉于春天的骀荡和喜悦，而今却感受到一种温吞，阳光很好，但慵懒得如一盘散沙。我知道该想办法给自己的神经一锥子了，哪怕鲜血淋漓，也有一股新鲜的腥味。
生活的节奏一切如常。我们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为别人活着，虽然不是主观的意愿，主要动机是填饱肚子，满足自己的各种需求。深切地感受到浪费光阴可耻，那些挥霍别人的时光的人就更加可耻，我很消极，但我比大多数人更珍惜生命和时间。零七年流逝得迅速，零八年到来的模糊，模模糊糊地又长了一岁，在少男少女们面前，已经不好意思提及自己的年龄。看到那些粉嫩纯真的笑脸和话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豪情，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入土了，仿佛太阳和月亮都不再属于自己，唯有永恒的暗夜是真实的。
一直都是一个人，即使在人群的包围中。一个人的大海，一个人的沙漠，一个人晴天和暴雨中的写意，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安静和疯狂。于是明白，孤独与人数无关，它是一种心境。孤独同样与知己无关，知己是有的，然而孤独却还在那里。接受了孤独作为一种人生状态，无所谓好坏，因为它如同空气一样，有氧气，也有浊气。所以在孤独里静观春暖花开，也默享萧萧秋意。
我的中医朋友说我是一个奇迹，因为我的脉象很差，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我戏谑自己是典型的“外强中干”，也许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她说我安稳无恙的身体来自于宽和的心境，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是个疾病缠身的病包子。于是感谢苍天赐予的宏大和无畏，我的灵魂挽救了肉体，应该鼓盆而歌。针灸的时候，阵阵刺痛从身体的表层传达到神经深处，它让我体会到存在的真实性，疼痛让我感到我还活着，而且血肉丰沛，每一丝毛孔都有生命。人在病痛中会懂得珍惜健康，我虽然没有生病，只是对身体的调节，也体会到健康的可贵和幸福，体会到健康和平安就是最大的福分，快乐是一种附加，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用自己赚的钱买了一架龙凤牌楠木古筝，也开始了古筝课程。我有许许多多的梦想，学一门乐器是可以实现的一个，于是我就付诸行动。人生中有些事情虽然晚了，但从当下开始就不算不可挽救，而梦想值得一桩还没有到达不可挽救状态的迟到。必须抽出一些时间和精力为自己活着，培养自己就是培养天地之心。我学古筝就像我的学生们学法语，在一个不算年轻的岁数从头开始，是挑战也是磨练。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一门才艺一旦开始就不要放弃，哪怕很累很难，也要坚持到底，不能浅尝辄止。所有的乐趣，开端都是枯燥的，历尽千辛万苦获得的东西才能珍惜。会有一天我能用我的手指弹出我心中的节奏，会有一天我能用从容的气息摹写剑胆琴心。
很久没有为我的思想补充养料。输出的多输入的少。日子在大多数时间是枯燥的，弹琴和欣赏电影的时候会带给我短暂的快乐。我在学习把快乐放大，把悲伤缩小，我用梦想来填补现实的残缺。瑶瑶说她在现实中不断地压低自己的理想，我却执著着，虽然理想与现实比任何人都远，但却竭尽全力寻找一个二者交错的点，来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欺。很对，但我的终极理想只有一个，就是解决我的灵魂问题。世界太大了，那些大而无当的东西属于伟人，与我们这些凡人无关。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把握好自己，自立自律自我实现，如果能惠及他人，已经是苍天莫大的眷顾。譬如，我只想知道存在的意义，知道宇宙的来历和上帝的意图，我只想弄清楚这些最根本的问题，朝闻道，夕死可矣。
想很灿烂，像《大鱼》中一大片水仙簇拥的女孩满天飞翔的幸福。或者像鼹鼠那样，把废旧的火柴盒重新装扮成帆船、滑雪板、汽车和房屋，然后在不经意间点燃火柴，那灿烂足以温暖无数个寒冷的冬天。于是决定在法国未来的三年，要做几桩灿烂的事情，灵魂的、肉体的、学术的、生活的。我不能让自己离开的时候哀叹自己的人生没有灿烂过，即使我像鼹鼠那样很愚蠢地想要把钻石挂在天上与星星同辉，我的愚蠢依然比那些理性而明智的枯燥更美丽。我必须灿烂给自己看，灿烂是无声的，我周围的大多数人不知道那些灿烂。
到处是悲凉的意象。包括近的人和远的影。生命是真空和中子的双重穿凿，如同在轻与重之间。没有一种能逃脱，尽管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坚硬的人，那些悲凉之气依然氤氲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形中损伤着我的神经。尽管我要求灿烂，底色却是灰暗的，如镶金的黑。真正的绝望是无药可救的，如同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所以我缠绵病榻的二姨过世了，我并没觉得悲伤，我替她感到幸福，因为死亡是一种解脱。
过几天，我和淼都要二十七岁了。很平和地享受着岁月的流逝，如同看到一棵树抽芽、开花、结果、凋零。这时的容华开始波澜不惊。青春注定要辜负并且已经辜负了，有些东西能补偿而有些东西永远也补偿不了。不叹息，没有遗憾的人生不完整，没有回忆的伤痛怎么能叫青春。能芒鞋破钵在锦衣华服中行走，即使辜负和刺痛，也安然。当此际，我在想零九年我们一起到希腊凭吊，凭吊所有的流逝和不朽，一切都值得铭刻。这么想着，世界仿佛已经在掌中了，地球缩成一个滴溜转的小球在掌心飞舞，宇宙的神态很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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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6 星期日(Sunday) 晴 |
初相见及以后
---两则相关电影的评论
一 爱在黎明破晓时
从布达佩斯开往西欧的火车上，以一对德国夫妻的吵架为楔子，他们相识了。于是天南海北，从生到死，无所不包。男孩来自美国，女孩来自法国，两个人决定在维也纳下车，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男孩第二天早晨就要乘上飞往美国的航班，而女孩则会回到巴黎。时间如此短暂，所以惜时如金。
在出租车里面，他们互相提问，不准说谎。他问她第一次性经历的感受，她问他的第一次恋情；在旋转轮的玻璃窗里面，他吻了她。一切都那么自然，外面的夜色闪着奇幻的光芒，而窗内的世界澎湃着温馨的激情；他们走在大街上，一切安详得如日常。一个乞丐向他们乞讨，乞丐让他们随便说上一个词，便可为他们写上一首诗。女孩说“奶昔”，诗便是这样的：“让人误会的白日梦，豪华轿车的睫毛。哦，亲爱的，看着你美丽非凡的脸，一滴眼泪落入了我的酒杯里，看那双大眼睛，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蛋糕和奶昔，我是个让人迷惑的天使，我是幻想的集合，我希望你了解我，不想让你再猜测了，你并不知我来自何方，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融入生活中吧，就像河的支流，河水顺流而下，我抓住了你，你也会抓住我，就是这样，你不认识我吗？”；他们装作彼此的朋友互通电话，来描述这场相遇，魅惑的语词激情飞扬；他钱财散尽，卑微地要求酒吧的老板赊账给他，只为了给女孩一个美丽而完整的晚上；她说，神灵在每一个缝隙之间，每一个人都应该尝试了解别人，成功与否无所谓，尝试本身就是一切。他微笑着凝视他，目光充满击赏之情；他们约好了，不去想明天，他们躺在草地上拥吻，意荡魂消之际，女孩对男孩说，不要做爱吧，因为回想起来她会难过；夕阳升起的时候，心情如烟散溢，节奏如人行道上的步伐。他们听到优雅而温暖的琴声，相互凝视，让彼此的面容如同照片一样在对方的脑海里定格；他们坐在台阶上，她躺在他的膝盖上，她说她要地老天荒地维系一场爱情，深爱一个他彻底了解的男子，同时轻轻为他理头发；注定离别的时候，他们约好半年后再次相会。他们不问彼此的联系方式，因为即使电话和邮件，也会让爱的温度淡去。火车上，她的眼中含着晶莹的泪，飞机上，他表情悲欣交集。
多么美丽的一场邂逅，因为短暂，还来不及厌倦，来不及谈论现实，男孩甚至没有问女孩的名字。也因为短暂，彼此的故事还没有听完，彼此的发丝和指尖还来不及彻底熟悉，忠诚和背叛都如此遥远。没有海枯石烂，只有眼下的激情和吸引，这样的相逢属于美学、属于性灵、属于火焰，与一切繁冗、誓言、麻绳无关。缠绵还没有变成锁链，爱情也没有为自由灌铅，每一个人都是狂欢的狄俄尼索斯。
男孩离去的时候，冷冷清清。滚梯渗出寒意，生活的节奏如常。一天的邂逅仿佛从未发生过，又好像一辈子一直在那里。而女孩将涌未涌的眼泪似乎告诉人们，永恒日常的重量比不上她此刻的一滴泪水。漫长人生路，激情事件永远是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桩。不是无尽的日子在铺垫激情，而是稀有的激情填补着黑洞般的苍白和平淡。在激情瞬间无限度地被拉长的时候，生命的伤感、无奈、激越都在里头了，初相见最美，因为得到的时刻最美，而这最美的又已经失去，所以无可匹敌。他们还能再相遇么？暂时没有答案。生活如同长长的铁轨没有尽头，充满各种未知，而没有结局是最好的结局。
二 爱在落日余晖时
九年后，当年的男孩写了一本关于二者邂逅的故事，在法国热销。记者发布会上，他们找到了彼此。女人定定的站在那里的时刻，男人不知所措。开始的对话，是略显陌生的寒暄，然后话题便渐渐热络起来。男人追问女人当年为什么没有去？女人说是因为他奶奶的葬礼恰好在那一天。那种遗憾无可挽回。而如果葬礼改日，故事会完全改写。
不再是当年的男孩女孩。当年的男孩额头爬上皱纹，当年的女孩满面风尘。两个人都深深介入现实。当年的女孩从一个充满幻想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实业家，当年的男孩已经结婚生子。生活需要屈服，需要责任，需要忍让，需要接受残酷和幻灭。没有人能躲避它们生活。而浪漫遥远如云烟，不过是记忆里的一场精神和肉体的欢宴。生活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冰凉冰凉的，一肚子锋利都被铁锈裹住了，更无法劈开他人，劈开色彩。粗粝的生活让人感到，所有绚烂的东西都属于想象和回忆。两个人之间没有灼热的亲吻，甚至没几个火热的拥抱，只有无穷的遗憾和留恋在彼此心中脸上蔓延。女人坚决否认他们在那个情意绵绵的草地上做过爱，而男人则以为她的记忆出了故障。答案在后面揭晓。女人说，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一晚的缠绵，看着星星离去，太阳升起，他们做爱两次。而从那以后，她的感情永远属于离散，四处飘零。生活中所谓的爱情如白开水，冲不出一点儿激情，现实和爱情是对立的，无法和谐。然而伤痛也是真的，虽然那伤痛其实是一种辜负华年的辛酸，本来与爱情无关。而最爱的那个人，永远属于错过。男人则说，是责任维系着婚姻，孩子拴着他，即使两个人的世界毫无欢笑和未来。男人向女人描述他的两个梦，一个是女人在火车里，而火车不断地离去，一个是梦中的他触摸她柔软的皮肤和纤细的足踝，醒来后泪流满面，而他身边的妻子比天空更远。
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是男人总是不忍离去。九年的相思都堆积在这一天了，两个人的磁场快在这一天爆炸了。那么多寒冷的日子，而唯有此刻可以互相取暖。在女人的家里，她为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男子弹着吉他唱情歌：“让我给你唱首华尔兹，纪念那美妙的一夜，对我，那一夜，你是我梦想的一切。但你现在走了，远远的离去，回到了你雨中的小岛。如你所知，我不管他人言语，我知道那一天你对我意味什么，我只想再多一次，我只想再多一晚。即使这样错了，不过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们珍贵的唯一一晚，杰西，值得千百倍珍惜。我没有心酸，亲爱的，即使早晨醒来在别人怀抱，我心到死都属于你。让我给你唱首华尔兹，穿越时空，穿越思念，让我给你唱首华尔兹，思念这一夜。”这首歌如同对那首相逢诗篇的美丽呼应，从初相识，到永远怀念。一曲终了，女人跟男人谈论一个歌星。歌星的口头语是：“你可以动动么”？让人心中燃起勇气和希望。是啊，动一动，打破僵硬到让人窒息的生活，给自己和他人一点活气和创造，也未尝不是一种颠覆和再生。最后，女人说：“宝贝，你误了这班飞机了。”男人的笑容如阳光般爽朗：“我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因为还是没有结局，没有人知道结果，即使留下来，也还有那么多的牵绊和责任，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心灵的舵转向何方。但毕竟给了我们无限的希望，爱和生活的希望。而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人永远期待。
人生没有几桩相遇是初相见的，我们永远在两端徘徊。或者熟悉到厌倦，或者一辈子不擦肩，罕有最美的时刻和最美的人错肩的轰轰烈烈。初相见，以及后来的重逢，都与自然的征候合拍，日出，以及日落。一个是天与地的缠绵，蒸腾着赤子的蓬勃和炙热，另一个是死亡前的凄美，有一种成熟的深味和悲凉。这样的相逢是刀剑的和鸣，是水火共生的缠绕，是为过程宣布意义，而人生从此不那么孤单。而死的时候，即使形影相吊，那个瞬间相逢的人在眼前飞掠而过，也会让人怀抱着踏实离去，温暖地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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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23 星期日(Sunday) 晴 |
早晨醒来的时候，忽然怀念地中海的沙滩和阳光，于是知道自己是淹没在晦暗里过度了。不但晦暗，而且还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慌乱，使得我总是刻意的逃避自己的思维，用各种方式来消磨时光。
这半年来，我的表现不好。各方面都不好。既不宁静，也不幸福，也没有才艺上的收获。这半年看了很多碟片，包括电视剧和电影，开始的时候是娱乐和休息，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打发时光的方式，因为某种意义上它可以让我遗忘那些让人不安和烦乱的因子，让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不想检讨什么，因为重新来过，也许还要这样做。不是不能控制自己，而是不想控制。我不想用钳制来压抑烦躁。
生活每天都在继续，我觉得我的姿态像是在抵抗生活。“抵抗”这个字眼，让我觉得恰如其分。我想拒绝那些铺天盖地向我袭来的东西，如果阳光不能直接照射到我的皮肤，如果在真空和尘埃之间选一样，那么我选择前者。抵抗不是反抗，反抗是惊天动地的，是注定要有破碎的声响的，抵抗却是默默无声的，毫不引人注目的，仿佛用双手推动一座大山的临近，汗流浃背。
悄无声息地接受那些最无奈的东西和感受，悄无声息地看到最深的伤痛都是哑然的，悄无声息地看着流逝和变迁，悄无声息地让自己对自己的折磨一点点支离破碎、不成模样。生活和剧本的区别之一在于前者是凌乱的、毫无情节和逻辑性的，也毫无悲壮或者喜悦的触感，而是一种后现代被拉长的那种声音的质感，试图把散落的东西穿起来，却总是徒劳。
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在忙着活着。活着既是状态也是目的，很机械，也充溢着靠不住的温情和寡情。很多童年的玩伴和曾经的同学都已经有了孩子，从此家庭和事业就成了撑起人生的两大支柱。有人笑问我，你是嫉妒还是羡慕啊，我说都不是，是悲悯。我也不知道自己此种情怀的来由，但没有来由的，往往是最深的。也许是在担忧那些必将穿越人生八苦的小生命们吧，生命更多的是一种忍耐和折磨而不是享受和华章。后青春时代早已消泯了激扬意气，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心绪慢慢地在身体里爬梳，这加剧了我本来与世无争的秉性和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大多数人的看法，融合着悲悯、蔑视，间或夹杂一点儿厌憎。
越走越荒，却不觉得凉，似乎适应了这种荒芜的状态。除了自己凝缩的东西，我看不到我的人生留下什么。我曾经在鲜花盛开的园地里活着，没想过那是人生历史中最珍贵的瞬间，而今知道，冰雪淤积才是我的宿命。连回忆都在我的脑海里一点一滴地剥离，而更哀伤的，是此刻的我甚至不能为未来创造一点儿回忆。没有人能阻挡时空的变迁引起的连串变化，过去渺然无踪，未来虚浮不可测知，而此刻被压缩成一个点，在一些闪回中丧失真实性。与故人们的重逢，如同生活中的蜻蜓点水，即使曾经的情愫是灼热的亲密的，而今也只剩下臃肿的日子抽取出的可怜时光来把那些点滴扔在饭桌上滚动，而转过身，仿佛那些重逢从未发生过，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心中丝毫不起涟漪。在法国的时候，觉得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写论文，可以凿出一片诗意的天下，而天下人与我无关。回来以后，却在与那么多过往和故人的接触中，再次感到天下人的形若无存，而诗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
总是很多人在一个屋檐下拥挤的生活，但却独自寂寞着。最深的伤痛和最深的喜悦，似乎都是不可分享的，甚至不能相互理解的。有些漫漶的情绪，甚至是不能说的。人生让人觉得悲哀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无可奈何，是永远隔绝的乾坤，是千回百折的进退不得，是即使抛出了所有的真心和爱恋，依然要遭遇伤人和自伤的残酷。生活的碎片注定不能拼凑出一幅完整而美丽的画面，永恒永远以能指的形式漂泊，无家可归。
嘴上说自己若有座右铭那么就是这样一句话：“所有人都像狗一样活着，而且早晚挡不了死。”然而我本人又是有些悖论的，我曾经梦见自己要死了，却舍不可离去。我知道我留恋的是感觉而不是思想，我知道在我一片苍然的晦暗里，有一些激烈的决然的东西。我一往无前地消极着，生活中却以一种尖刻的方式存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爱。但也有点知足，因为我还能本色地活着，我还能找到我自己，在今天的世界，也算是一种众人皆知的奢侈了吧。
天塌了能当被盖的心态，不是豪壮的，其实有一种穿透般的苍然在里头。或许也带着一种大而化之的形而上的绝望，覆盖在生命的破碎零乱之上，覆盖在所有的伤痕和欢乐之上，其中渗透着人生百味，是无尽藏。有时候不知道该为这种超乎年龄的达观欣然还是为这种同样超乎年龄的苍茫悲伤，毕竟后青春时代还处在夏天的时节，应该蓬勃昂扬，而不该是这样的颜色。
重新温习了基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系列。跟当年的感觉又不同。即使脱离了种种外在的束缚，自由伦理中的人依然困境重重。当年看的时候是有一种忧郁的，因为那时还没有生命的沉淀，所以漫溢着伤感的焦灼和叹息。而今却带着一种穿越后的平和去看，看到了破碎和残缺中的温暖和希望。在碎片中去爱，在回忆中培植希望，在凄楚的微笑中给自己一个关于世界的解释。能以抵抗的姿态活着也是一种力量的象征，毕竟还没有在窒息中沉沦和灭顶。生活的滑轮指向未来，而抵抗也是为每一个此在留下印迹。即使晦暗，即使尖刻，也是一种反应。我知道该为这种反应鼓盆而歌，因为随波逐流只会在无情的时空里淹没，而抵抗，却可以让上帝微微蹙起眉头。于是抵抗在神性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命名本身，是意义，也是光荣。
23/1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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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23 星期日(Sunday) 晴 |
我大口喝酒
吞下比隧道更长的寂寞
我在灰烬里拉长自己
把时光捻成黑色的细线
我大口吃肉
让卡洛里在胃肠里燃烧
壮烈的耗尽再也留不住庄严
只剩下粪便指手画脚
我大步行走
践踏那些注定离去的影子
遗弃的不仅是寂灭的旧情
还有碎成瓦片的华年
我大声笑骂
打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僵硬
把苍白的底板绣上嘲讽
挤出一个词语叫荒诞
我被影像逼迫得手忙脚乱
我被时空挤压得无处安身
我被框架砸在毫无意义的水银镜上
我被不可兼容的麻绳缠绕
世界上最美最残酷的风景
就是把自己扔在白色里淹没
任黑色在四围敲打
凿不出缝隙
没有黑色的世界很祥和
唯一需要留神的
是雪盲症
2007年11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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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1-19 星期一(Monday) 晴 |
天涯
有小桥流水的天涯，有大漠孤烟的天涯。有冷落霜河的寂寂，也有施然如醉的悠悠。天涯的所有意象都属于一个人，因为没有一群人的天涯。天涯不一定断肠，即使断肠，也是狂欢后的破碎。没人打扰的天涯是造物主为款待江湖人而设的丰厚的宴席，一粒沙就是一个世界。天涯中人必然强悍，他一个人把天下充满。天涯中人是一把利剑，坚挺地刺穿天地的谜语。他必然又荒凉又温暖，在绞缠的丰盛中被赋予意义。他必然有最深的牵挂，又必须决然地舍弃这牵挂。对天涯的向往是自我放逐，也是寻找的终极，因为把自己放逐的人也需要把自己救赎。每一个天涯之上，都会有彩虹横跨在天际，等待着接引有缘人渡过天人之间的鸿沟，在恐惧和期待双重震颤的那一边，是未知的彼岸。
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当不得真，不过是唯美主义者的逢场作戏。风花雪月用来装点虚荣的门面，虽然唯美主义者对美的虚荣，本可以原谅。风花雪月徘徊于公私两个领域，于公，它是一个风流的代言人和通行证，它意味着群体的归属性；于私，它是一个自我安慰的浪漫砝码，它意味着个体的超然性。破碎凌乱的一个人的江湖，需要风花雪月的虚幻给自己一个真实的解释，是附庸风雅也好，是自怜自恋也罢，它确实是一个宇宙性的桂冠，如星云那样闪烁在生命的银河里。风花雪月可以是带着诱惑与迷恋的两性吸引，可以是赏心悦目勾魂夺魄的过路风景，可以是挂在唇边镶在眉梢的风物烟云，可以是亭台院落庙宇青楼中的淡淡赏玩。只是，风花雪月的冠冕一定要轻盈，一旦沉重起来，就会变成紧箍咒和枷锁，让人头疼欲裂，不好玩了。
摧眉折腰
江湖意味着妥协。一个人的江湖总会碰见一群人的江湖。群体是契约，是让步。天下不为一个人，一个人却在天下的包围里。可以潇洒，可以恃才傲物，然而，有些规则是可以无视的，有些规则却是必须屈从的。总有那些弯着腰艰于呼吸的时刻，总有在自己的底线以下摸爬滚打的时刻，总有灵魂和尊严感到屈辱和被践踏的时刻，总有在被荼毒的道义和正义面前潸然泪下的时刻。一个人的江湖是孤独中的喧嚣，一群人的江湖是喧嚣中的孤独。好的江湖人，要在群体和个人之间，喧嚣和孤独之间，生存和超然之间，找一个连接点。找不到这个点，就意味着一个人的孤独必然湮灭在群体的狂暴铁掌之下，意味着这个个体必然被驱逐在群体之外。摧眉折腰的最下面，要有一个绝对的底线，那是为“人”命名的底线，一旦突破了这个底线，就不是摧眉折腰，而是遍地打滚了。
连袂
一个人的江湖，也要有朋友，即使不能长相见，即使十字路口的交叉之后依然是一个人的路。不是骨肉相连，是衣襟，是衣角。相擦而过的时候，会有沙沙的声音。不依仗，不利用，不帮衬，甚至不倾诉，不缠绵。衣角的相撞很轻灵，不沾人间烟火，不入红尘。但是，你在天涯的时候，他也在；你在弯腰的时候，他痛斥；你在风流的时候，他击赏；你在流血的时候，他加入；你在覆灭以后，他复仇。朋友是每个人注定残缺生命的延续，是道义、而不是爱情表达着造物的完整无缺。在远方，你的肝胆照见自己的延续，共赴生命的辉煌、黯淡、激越、萧索、盛放、凋零、淳厚、枯涩......朋友是灵魂生命的见证人。有朋友的江湖依旧冷风如刀，不同的是，生，他是镜子，照见你的影，死，他是安魂药，抚慰你的魂......
伊人
江湖不是女人的世界，江湖中的女人也是男人。于是，也有她（他）念念不忘的伊人，也有她（他）念念不忘的一缕芬芳。女人的芬芳在午夜最断女人肠，如一丝遥远的塞壬歌声在房梁上旋绕，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渺若晨星。一小撮忧伤的涟漪在心魂中悠悠扩散，越漫越远，越渗越深，化为陈年醇酒在肺腑间氤氲：不那么烈，但力度绵长，让人血脉贲张，涨满水样柔情，那温暖足可以拯救一个人绝望的灵魂。没有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情比女人间的爱情更天荒地老：女人爱她的伊人，她的灵是阳刚的，心却是轻柔的。这轻柔的缠绵是地母式的，可以化育和包容，可以撕裂和献祭，可以俯视和仰望。没有变数，没有凋零，没有遗弃，不能长相守，所以长相恋。江湖中的女人用灵把自己放逐四海，用心守护她的伊人，她们是两个唯美的风筝。
纵酒
阿波罗的信徒都是权谋家和政客，狄俄尼索斯的粉丝才配拥有迷狂的江湖。壶中日月长，壶中乾坤大，壶中有凌天越地的逍遥。纵酒的人粪土王侯，把功名之冠冕弃绝在万丈深渊。纵酒的人宁愿做泥塘里的泥鳅，也不屑做金丝笼中的鸟。酒中自有道义，酒中自有情意，酒中自有信念，酒中自有神明，酒中自有捭阖古今天下的笑傲。酒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是一种苍劲的写意，里面蕴含着上下五千年。于是，狄俄尼索斯的信徒们也是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者，放浪形骸只是一具皮囊，内核里都是千年的沉积，有曹操的沉雄，有陶潜的隐逸，有刘伶的不羁，有李白的狂傲，有东坡的放达，有雪芹的惨伤。幸好，酒入愁肠，也入豪肠，三分清醒七分醉，一桢笑容，一抹清泪，海市蜃楼和荒芜大漠，都是个中主角。
狼
狼不能没有伤口，没有伤口的狼早在第一轮角逐中就已经被残酷淘汰。他必须在残酷中涅磐。于是，每一头狼那烈烈出尘的身影中都裹着看不见的血痕，每一条血痕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个人的江湖，连伤口都是一个人的，在静夜里用月光煮酒，和着寂寞一口一口吞噬下去，哪怕在肚子里凝固成胆结石，转化为肝硬化，也不能拿出来晾晒，更不能用来博得怜悯。必须带着伤痕微笑，带着伤痕潇洒，带着伤痕为他人疗伤。一身的破碎是用来更完整的前行。于是，蒸煮得久了，血痕也散发出香味，可以怡人，可以裹他人之腹。伤口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惺惺相惜的人知道那是一种荣耀。狼与狼相遇的时候没有语言，眼神就是一切。竭尽全力拼斗一场，虽败犹荣。或者，相互笑一笑擦肩而过，眼角曳着夕阳的余晖，这一道划痕，能撕碎万古的寂寞。
刀光剑影
刀光剑影的浪漫，背后是生死的隐喻。走进江湖之前，需要看见生死；走进江湖之后，需要穿透生死。在刀口上舔生活的人，对生死要有一种超越常人的达观。要看清楚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游戏，而生死是游戏的赌注。在游戏中，要拿得起放得下，赢的时候固然可以激越，输的时候也不能失了大度和风度。一个人的江湖中，刀光剑影更是一场灵魂中不同因子的对弈，赢了的属神、属天国，输了的属魔鬼、属地狱。灵魂的刀光剑影，其赌注不是生死，而是上升与沉沦，清澈与迷惘，希望与绝望。有的时候，灵魂的对弈不是简单的二元论，它更复杂，更隐晦，它甚至能让人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时隐时现，抓不住救命的稻草，也登不上求死的崖边。刀光剑影是属于江湖的意象中最惨烈和难以征服的角色，是斯芬克斯之谜和米诺陶迷宫的二位一体。
2007年11月19日零点三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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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梅兰竹菊
---也谈金庸笔下四个拥有古典意蕴的非凡女子
我是一个“悠久”的金庸迷。啃得久了，有些与心灵相关的感触就会涌上来。金庸笔下的男人大多数领悟起来是要用脑的，然而那些卓尔不群的女子领悟起来却是要用心的。武侠是男人的世界，所以大多数武侠作品中的女子都没有灵魂。还好，有那么几个例外的，可以在古典的清丽里燃烧出红玉的血色，可以在温暖中寻出一抹幽，在荒寒中析出一撮蓝色的火焰。
梅
千古梅林，唯龙儿一人坐得安稳。除了清韵，还得气派：任是无情也动人。清清淡淡的眉宇间，飘荡着萧萧古意，纵使淡雅也昂扬，百花都在梅的傲然里沉静。除了黛玉，谁也不配做芙蓉。除了龙儿，谁也配不起冬天里的一缕梅香。于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龙儿的生命里只有过儿一个人，其他的人，她视而不见。龙儿的生命里只有爱情一件事，其他的事，她风清云淡。春夏秋冬她只有一季，遇见那些属于百花的温暖的日子，她注定枯萎。她只属于青山和古墓，青山常寂寂，古墓总萧萧。她的眼中心上无所谓“道德”二字，她无数次的离开，不是因为无法承受众人“礼仪廉耻”的唾弃，而是因为他们两个在一起，世人会瞧不起过儿。换句话说，与她自身全然无关。她与过儿不同。过儿对道德和礼教是一种自觉的反抗，龙儿却是天真未凿的，她根本不知道德为何物，她是一个纯粹而自然的人。所有世俗的准绳强加给她都意味着一种荒谬，如焚琴煮鹤，硬要把自然和宇宙冠以人的秩序，其结果只能是毁灭的悲剧。道家的“无”是一种去伪存真的解构，一切系统和规则都是外在和枷锁，囚禁了自然和自由。
金庸写龙儿的时候，处处虚写。宛若曹植之洛神，宛如庄子之姑射神人，是神女而不是凡人。龙儿大概是每个男人心中的理想，是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得不到的那一个，是阴柔之美的极致，只可远观，不能亵玩。然而龙儿的形象是苍白的，性格也时而相互矛盾，毕竟金庸穿越滚滚红尘的手腕不能驾驭纯真。所以龙儿在这些有灵魂的女子中是最不可爱的，因为她空有骨骼和衣裳，却没有丰盈的血肉----如同在高处呆久了，或如同太久的高洁，总让人呼吸困难，大量 失血。
兰
胡斐和灵素初相识的时候，是兰花牵的线。这瘦小的村姑那双炯炯的眸子里荡漾着山谷间的纯净与透彻，果然人如其名。是胡斐的到来打破了少女心湖的平静，而这缕缕涟漪，需要以生命自身投石问路，然后在爱的潮水中殉葬：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月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灵素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她有着一份天然的灵巧和乖巧，万事万物到她手里都能被赋予一种魔力，在瞬时间变得温柔起来，透彻起来，秀雅起来。她不愧是天下毒物的主人，因为她可以策之如野马，也可以收之如渔网。她有上天入地的能耐。灵素又是一个贴心的女子，却不是双儿那样的丫头。她的心中，满怀着自觉、满怀着忧愁、满怀着无限的供奉。从一开始，她就朝着悲剧行走，而且明知那是个悲剧。她在任何事物面前都能明察秋毫，唯独碰到“情”之一关，走不出平时的淡然和潇洒。她不是小昭，她勘不破世事无常，勘不破爱可以如山峦般提起，也可以如羽毛般放下。她勘不破沉重和轻盈本无差别。为什么“你爱的人不爱你”？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人总遭遇同样无奈的问题？没有人知道。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意思是，永远没有答案。灵素的决定隐藏着无限的凄婉，她清醒地知道即使这样死去，她的情郎依然不会爱她，泪流干了血流尽了也依然无力改变，这痛楚本身大过死亡。
我一直在想，紫衣走的时候，胡斐的心会碎。而灵素死的时候，胡斐的心会空。前者经历了大的悲喜，所以铿锵有声。后者是失去了的平淡，所以空空如也。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还有碎片遗存，而后者的结局是一无所有。读灵素的一生，心里似乎有脓血横流，为那些悲怆、绝望以及无奈。在男人的世界里，才情与非美貌的相遇总让人窒息，如同那些承载着这两个要素的女子所引起的审美效果一样。
竹
没有人想到，木讷的郭靖和聪明绝顶的黄蓉能生出一个竹子般清雅可人、天纵豪情的女儿来。襄儿是金庸笔下最让人心动和心疼的女子，仿佛少女最纯真的心被刺穿了，没有人能承受这种忧伤。倚天中复出的襄儿真美，神情洒落，眉宇悠然，娇憨纯厚中不掩豪爽的真性情，行云流水的适意中漫溢着百死无悔的执著，其境界堪比观音的紫竹林，放得下自己，放不下众生的苦厄。
襄儿几度让我心中颤动，眼中凝泪。第一次，是初相遇，揭下面具时。眼见少女蓬勃着诗意的英雄崇拜必将化成缠绕终生的刻骨相思，无法不在襄儿惊叹的面容和小鹿乱撞的心怀之间泪眼模糊。丑陋的面具与杨过俊美容颜的转换蒸发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属于少女的梦想在刹那间被成熟男子的气息填满了。所以，在少女的纯真情怀面前，杨过错了。事情无所谓大小，与此情怀有关的记忆和场景，都会被无限强化和放大，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森然欲搏人。第二次，是生日宴会中，焰火嘶啦作响时。生日宴会的华丽和繁荣映照出日后无尽的荒凉和幽暗，年轻的心在瞬间苍老，仿佛穿越了世间所有的沧桑。杨过独特的礼物足以产生最让襄儿心碎的怨情，每一个女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想要那些与所有人相关的宏大，她只要属于她的细小的秘密，可以让她心跳和怀想的秘密。这心碎连永恒和上帝都不能弥补。第三次，是断肠崖，毫无思考的纵身一跳时。杨过有千万种理由跳下去，因此他的跳跃是理性的，深思熟虑后的。襄儿的一跳却是本能的、没经过任何思考的、心灵的冲动，所以更加弥足珍贵。这一跳意味着一个花季少女一生的情路就这样被埋葬在断崖下了，一次燃尽了一生的情，只剩下灰烬四散飞扬。这一跳也意味着一种酸楚的祝福，这祝福里饱含着最纯真洁白的心愿，如圣诞夜里晶莹的雪花。
神雕里写了各种各样的情爱，除了杨龙之恋，最感人的就是这段忘年恋。因为它不染尘埃，它抒写着一种最圣洁的爱情，纯真而哀婉。它触动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东西，仿佛奥菲再次拨响他动人的琴弦。襄儿的非凡决定了她不可能终身沉浸和毁灭在里面，她终究开辟了精神的领域，把爱转化为生成和化育的力量，创造出一种独立的辉煌。大悲之后是大腾跃，这样的女子是无敌的。
菊
菊是花中隐士。任凭人间风雨飘摇，富贵荣华，朝代更迭，几度荣辱，都与己无关。菊不想化育天下，普度众生，它只想拥抱着精神的清洁，在高亢的满足感中坐享心灵的安稳，除了灵魂的高贵，千帆过尽皆不是。盈盈与令狐冲，正是这样的一对神仙眷属，从根本的意义上说，他们不是在爱的维度上结缔，而是在灵魂的领域里共鸣。于是坚不可摧。
盈盈最可贵的精神在于，处在权力丛中而不为其所动，在滚滚浊流中特立独行而不改其洁，她高贵不是因为她是日月神教的公主，而是她原本一尘不染的灵魂和独善其身的姿态。盈盈是有大智慧的女子，黄蓉在盈盈面前，就显得小家子气。面对“你爱的人不爱你”，灵素含着忧郁致死，李文秀带着一生的孤寂穿越万花丛，盈盈却在稍纵即逝的机会和人性的柔软中赢回了希望，善待了自己。对令狐冲念念不忘岳灵珊这一死结上，大的策略，她采取聆听和包容的态度，从不吃醋，从不无理取闹，从不纠缠不休，她甚至不断关怀着自己的情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高华；小的战术，她不断地利用时机，来打动令狐冲，让他看见自己的挚情，对他施加恩义却从不要求回报，她深谙人性的柔软。盈盈是个工于心计的女孩，但这建立在她的真情和善解人意的执著和聪慧上，这样的心计只能让人赞赏。在她与令狐冲的关系上，她给予他充分的理解、信任和尊重，她从来不要求他改变信念和原则，哪怕这样会得罪父亲，她也从不强求令狐冲选择她，她用一种看似被动的方式迫使令狐冲自觉向着她倾斜。我追求我所信仰，我坚持我所信奉，我选择我所爱，这女孩让人爱，也让人敬佩。
金庸笔下的无数情侣中，少有心灵的知音。盈盈和令狐冲是其中的典范。只是，盈盈心中的遗憾也是带着血痕的，毕竟情郎在爱的维度上走得最远的还是岳灵珊。他们之间，更多的是恩情和道义，是朋友之情和知己之惺惺相惜，即使“曲谐”，也不够完美。还好，他们可以共享绿竹巷的惬意和清凉，即使世事如棋，依然是风吹皱一池春水。在清洁的结盟中，优雅的姿态幻化成菊花素淡清丽的轮廓，歌唱着出尘绝俗的傲然。
余韵
四个女子以不同的气质绣出了古典花品的极致，也绣出了四种不同的美学：梅之清寒，兰之清婉，竹之清奇，菊之清丽。中国的古典艺术其精髓之一在于“清”字，它昭示着一种空灵、一种高格、一种气韵。在古典的范畴中，男子的使命是道德品格和生命境界，女子的使命却是美丽和爱情。男子只是美的鉴赏者和评判者，女子却一直把美当作本体的命定。这四个非凡女子的共同特点，是都有走到绝望和无奈的时刻，不同的是选择。选择中也有共性，那就是坚持，谁都没有放弃，不同的是选择的方法。龙儿选择义无反顾地相守，即使背负着他人的不能原谅和误解，背负着礼仪廉耻的骂名，她都只要她的过儿，有过儿在她就心安。灵素选择了恨无尽期的死亡，没有爱的人生是一具躯壳。既然不能活着得到情郎的爱，就要死后永远活在他的心里，在这个意义上，她才可以瞑目。襄儿选择超越，甚至是对绝望的超越，在另一片天地打造出阔大和雄奇，经历绕指柔，也可以变成百炼钢。盈盈选择包容，用挚情和高贵的心去包容绝望，软化绝望，即使委屈，也在爱的光辉里相形见绌。于是明白，梅兰竹菊的品格和格调不是用来附庸风雅的妆点和粉饰，而是一种淌血的献祭，祭品是生命自身。唯献祭过的人懂得其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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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一
夜是一个独语者。怀抱着一大堆秘密。有眼睛从不同的方向窥视。黑暗被灯光阻隔在外面，无法闯入这个怀抱秘密的角落。黑暗画的轮廓像一个高耸的无字碑，暗喻着死亡。碑上无字，如地球在宇宙中不会留下姓名。灯光在黑暗的包围中显得无比衰弱，那颤抖意味着某种深渊。夜扮演着恐惧，以及诱惑。没有了阳光下五光十色的幻觉，一切变得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二
月色下的夜恍若披着银纱的异国公主，妖娆而神秘。这公主又是华贵而端庄的，欲说还休。风吹过，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仿佛公主的侍女在汲水，仿佛闺房中的风铃咿呀作响，又仿佛倾慕公主的少年在表达爱意。月色下的夜隐含着昭示，毕竟不是家乡的夜。于是妖娆中挣扎着一抹凄厉，天地间蔓延着大悲悯。一缕遥远的想念从肌肤的表层升起来，如午夜的浓茶。到处都是情调，到处都是象征，到处都是时空迸裂的重组---在自我与异质中缠绕。
三
壁炉里的木柴嘶嘶啦啦的响。神父大叔的客厅温暖而富饶。人们的笑脸组成一幅幅浓烈的油画，火光中的人们一样温暖而富饶。酒杯里盛满闲适的节奏，碗碟中的丰盛似乎不劳而获，饥馑遥远得像一种传说。书架沾满陈旧的气息，但不妨碍有精灵在里面窃窃私语。用半生不熟的语言表达着浮光掠影的观感。用半生不熟的语言传达着深入骨髓的中国。神父大叔善解人意的眼神很近，让我宾至如归的感觉很远。还是找不到福音。
四
有些夜晚，应该有一个彼此缠绕的情人。肌肤很近，灵魂很近，摸得着彼此的气味和笑容。情人，而不是亲人、朋友，甚至不是妻子和丈夫，必须是又遥远又亲近的人。因为只有情人才能在相对的眼眸中看到春水和火焰，看到丰盛与枯竭，看到升腾与堕落，看到不舍与遗弃，看到供奉与践踏，看到魔鬼与神灵。情人让人有一种奔腾不息的渴望，又往往在万般无奈的时候戛然而止，节奏创造至美。只是，对午夜情人的想象更像是一种自我确认：一个属于美和幻想的教徒，与情人和爱情无关。
五
在雷兹河水畔独坐的时候，夜色在身边舞蹈。小小的河又浅又轻盈，听不见叮咚的脆响。路灯反射在旅馆的墙面上，淡蓝与明黄氤氲着妩媚和眩惑。想起中国的江南。在那些温馨喜庆的节日里，有小小的纸鸢随着河水缓缓而下，满载着爱恋，满载着相思，满载着祝福与叩问。于是想起我那些折叠起来的罗帕和彩笺，那些沉积的友谊和爱情，随着岁月的流转而变迁跌宕，有的化为灰烬，有的如积雪越来越深。如果，有一个纸鸢从家乡的方向驶来，载着那些纯真而浓郁的过往，整个河水必将因为我心中的火焰而沸腾。
六
里昂的大街，夜雨滂沱。雨水浸到鞋子里，冷气从下而上。山上的教堂闪着昏黄的光，在暴雨中像传说中魔鬼城的鬼火。地铁中依然熙攘的人流。火车站的焦灼和慵懒。巡逻者的气派和猛犬的吠声。黑人看守者色迷迷的眼神。夜色中回家的人流。因足球而疯狂的笑声和骂声。这些影像如同儿童的组合拼图拼接在我的记忆中永不消逝。夜像一个暗中讥笑的人，看我的慌张、无所适从和凄凉无助暴露在大街上和人流中，看我像一个卑贱的乞丐，在荒寒寥落中乞讨安适和温暖。我是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七
回家的路上，星子明净如初生婴儿的眼眸。那些熟悉的星座仿佛可以绕在指上，捧在掌心，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古希腊的英雄时代就会在人间再现。那些交错的明亮与淡雅，有佩涅洛佩望穿秋水的相思，有美狄亚疯狂的仇恨，有尼俄柏悔恨的泪水，也有赫拉克勒斯凯旋后的荣耀，俄狄浦斯无可挽救的绝望，和狄俄尼索斯葡萄盛宴中的热舞与迷醉。银河如带，赫拉的奶水流淌着千古的寂寞，王母娘娘的玉簪横亘着千古的情殇。异国的星子也是故乡的星子，异国的床榻上魂梦也可以相安。于是，梦里有赫拉克勒斯和赫柏的完满，也有牛郎和织女绝望中的希望。恰如横跨在生死之间。
31/1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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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1 星期一(Monday) 晴 |
三 西班牙风情之旅
巴塞罗那，让我心仪的阳光男孩
巴塞罗那是一个灿烂的孩子。灿烂得又大气、又纯真，又瑰丽。如果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男孩做红颜知己，那么我不饮自醉了。 ---楔子
抵达GIRONA机场的时候，暮色四合。把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当作休息，在大巴临近巴塞罗那的时候，发现夜景绚烂而迷人。夜间的巴塞罗那是色彩的世界，黑色中的鲜亮格外灵气逼人。乘地铁到预定的旅馆下车。找旅馆的途中遇见了一对儿美国情侣。巧得很，我们住在同一个旅馆，同一间房。可怕的是二十个人住在一个巨大的厅堂里，难怪只有15欧元。洗了个澡，将近十二点才睡下。而巴塞罗那告诉我，它是属于黑夜的，所以很多人大概两点多才回到旅馆，那时我早已到梦里神游去了。早晨起来已经八点多了。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出去找早饭吃，却发现巴塞罗那还在酣眠。路上行人稀少，生活尚未开始。回到旅馆吃了点儿买来的水果，十点钟的时候直奔兰布拉大街。在参观之前，换了一家更好的旅馆，因为答辩日期定下之后，决定在巴塞罗那多住一个晚上。还好，旅馆就在兰布拉大街上，四个人一间屋。旅馆的登记员会说法语，我乐了。
在拉布兰大街上闲逛。没有目的，没有紧迫感。同处地中海沿岸，巴塞罗那的阳光和蒙彼利埃的阳光何其相似，不同的是，蒙彼利埃闪闪发光的是热带植物，是一种绿色的清新，巴塞罗那则是一种缤纷的折叠。是一种色彩的写意。旅行的最后一站我放下所有心灵的包袱，开始畅快的呼吸。在花花绿绿的小摊沿线上漫游。感官开始无穷无尽地蔓延，有一种色香味的体验，却没有来由。而且，旅行中唯一正式的一餐，是在巴塞罗那。找个可以观看人流的餐馆，点了一个海鲜皮萨，一碗蔬菜汤，从容地品尝起来。谈不上好吃，但对我来说，在饮食上较为苛刻的旅途中，这一餐我很善待自己。于是明白旅途中品尝的是心情，是闲适，是风情，而不是味道和食物本身。在地中海的明丽中，海鲜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懒洋洋的，却有一种亮堂的诱惑，让人无法抵挡。很多卖艺的人，很多真人雕像，一个印第安家庭为人们表演着印第安人独特的音乐和舞蹈，有一种异样的异国风情。音乐中弥漫着让人感动的深沉，沸腾的深沉，缥缈在硕大无朋的世界里，孤独又光荣。我在蒙彼利埃的喜剧广场上经常因为聆听同样种类的演出而泪盈于睫。那悠长的音调里散播着流浪者独有的忧伤，仿佛在寻找家园，又仿佛安于流浪。是的，我找到了知音，一大堆的精神寻根者。巴塞罗那是一个属于流浪者的城市，在这里你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如同你能在大街上找到各式各样的建筑，从古典到现代，从阴柔到阳刚，从泼辣到内敛，应有尽有，各取所需。巴塞罗那似乎不懂得拒绝，它有容天纳海的豪气，它可以化育、可以把美好的东西真正据为己有，比之罗马，它像是一个没有根的植物，但它拥有自己的水域和捕捉昆虫的能力，它的营养来的轻而易举，同时把它消融异化在自己的浩瀚里。在这里，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异乡人，我似乎可以在这里栖息到终老而不担心他者的眼光，我体验到一种完全自我的自由。所以这个终结很完满，在这个意义上，苍天怜我。在码头，看见了贝聿铭的白色船形建筑，看见了S形的木吊桥，看见了哥伦布瞭望塔，在海岸，看见了海之圣母玛丽亚教堂，看见了加泰罗尼亚音乐厅，看见了该地区的历史博物馆。也走了那么多的广场，看了那么多现代化风格的建筑物，甚至观赏了奇幻瑰丽的地中海的夜景。觉得巴塞罗那就像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孩子，阳刚之气十足，矫健又轻盈，言语间荡漾着我行我素的无畏，撒起娇来的纯朴和调皮让人爱入骨髓。他阳光般的秉性渗入到人的心里，他能激起女人的母爱和怜惜。这个孩子又是丰富的、才华横溢的，一种全方位的均衡的才华，撒落得如同满天花雨。能有这样一个男孩做红颜知己，是任何一个女人的福分。因为他的朝气是无穷无尽的，他有无限的青春活力，可以让女人迷失在那种阳刚的瑰丽里，并深受这种丰盛的馈赠和浸润。见过纽伦堡和巴塞罗那，对女人来说，在情感的能量诱惑上，属于阳刚的维度就没什么大的缺憾了。
最后得说说高迪。这个具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建筑师，给了我巴塞罗那之行最大的收获。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瑰丽奇幻到诡谲神秘的建筑，我荡漾在那种迷醉的欢腾中，我止不住自己一次次惊叹的心跳。我参观了“巴特里奥之家”。一边参观一边心想能拥有这样的一所房子死而无憾。高迪拥有一种融合的力量，他把动物的质感融入到建筑的外部，把光和影堆积和释放，把曲线的流线之美发挥到极致，把神话传说运用到日常起居里（圣乔治斗恶龙放在屋顶），把华丽改写得充满清新的诗意，而窗子给人的感觉如同穴居，流线型的楼梯仿佛蜿蜒而下的溪流，自然在现代的世界里也能奏响美妙的华章。更值得一提的是正在建设中的圣家赎罪教堂。这是人类历史上花费时间最长来建设的教堂，它已经经历了一百多年的风雨，还不知要多就才能完成。这是高迪最后四十三年的心血的凝聚。他把对上帝的爱都融进去了。那里面有企慕，有仰望，也有疼痛，有对人性领悟的局限和卑微。他以建筑的形式为众生散播福音，它昭示着人类的诞生、死亡和荣耀。教堂有三个门组成：爱之门、信仰之门、希望之门。到处都是圣经故事，使徒传说，圣家赎罪教堂是一个宗教和艺术的融合体，它有不可匹敌的繁盛和富足。可是，这样一个教堂的建设，却是靠募捐来进行的。一战期间，在高迪最后的时光里，是靠他放下尊严挨家挨户地去征集资金而且经常遭遇闭门羹来继续这项事业的，这对这样一个天才来说是多么难以名状的潦倒。1926年，这个天才建筑师被一辆电车撞死了。很久才被人发现。葬礼倍极哀荣。心里泛起悲怆的情愫，为天下所有天才几乎无法逃避的宿命。高迪性格孤僻，除了经纪人居埃尔以外没有别的朋友。也许没有人理解他玄奥的艺术构思和才华吧，毕竟曲高和寡。像仰望一个伟人那样仰望高迪，这样的现代艺术才有资格和力量与古典匹敌，他活着就在撰写历史，巴塞罗那必将因他而不朽。
坐上回法国的火车，心里慢慢变得踏实。踏上法国土地的一刹那欢呼雀跃，别人说的话我终于能听懂了。回蒙彼利埃的途中，浏览着窗外的景致，心中与亲爱的法国无限接近：我回来了，蒙彼利埃，因为流浪过，所以此刻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爱你，因为这个夜晚我终于可以安眠。
写一首诗给自己的旅行画上句号。
如果我在时光的笑容里老去，也将温厚得从容。
我两手空空，毫不执著华居，而甘愿在流浪里沉醉。
没什么可以羁绊我，我必将舍弃所有的甜蜜、荣华、辉煌、天真、丰厚，甚至温暖
因为我必将向着鸿蒙深处行走，我是宇宙的诗人
寄居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有一天终会离去。
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我会撰写自己的墓志铭。
但那里注定有一颗爱的种子，一棵希望树，一棵思想的芦苇，一颗向着死亡和信仰而生的灵魂
于是这墓志铭将完美无缺，它在花园里，如玫瑰在青草丛中。
30/09/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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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菡萏香销翠叶残 | 